第一章:杂役弟子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 青云宗后山的杂役弟子住的地方,一排排破木屋东倒西歪地杵在那儿,灯火没几盏。人早就睡下了,只有几个窗户还透着点昏黄的光。 虫子在草丛里叫个没完,山风呜呜地刮过,怪渗人的。 这青云宗,是中州大陆东部数得着的大派。 地盘大得吓人,光外门就占了十几座山头,少说也有几千号弟子。内门呢,就七座主峰,灵气足得很,是修炼的好地方。 最里头那青云洞天,听说连空气里都渗着灵气,掌门和那些老不死的就在里头窝着,一般弟子连门都摸不着。 初夏的夜里,山上还带着凉意。 一间破木屋里,林渊盘腿坐着。 十六七岁的样子,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盘子倒是棱角分明。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挂在身上,风一吹就能吹跑似的。唯有那双眼睛,黑得吓人,里头透着股子跟年纪不相称的沉稳劲儿。 林渊手搁在膝盖上,呼吸慢慢悠悠的,照着《淬体诀》上的法子一遍遍调息。刚那会儿身上冒出来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还留在骨头缝里,虽然轻得很,可他能觉出来——身子,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 淬体境一重。 修炼的头一步,凡人往修士迈的头一级。 这修炼啊,分八大境界:淬体、凝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炼虚、合道。 淬体是开头。 说白了就是拿身子骨硬扛,扛到能经得住天地灵气冲刷,才算入了门。淬体分十重,每高一重,身上就多把子力气。 听说十重淬体的,能扛千斤,一拳下去石头都得碎。 过了淬体就是凝气。 到了那境界,就能把天地灵气往肚子里吸,变成自个儿的真气,使唤法术武技什么的,那就厉害了。 林渊睁开眼,瞅着自个儿的手。糙得很,指节粗大,满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。可攥拳的时候,能觉出来骨头缝里多了股子劲儿。 不大点儿,可实实在在有。 他试着轻轻挥了下胳膊,呼的一声,比以前好像快了那么一丢丢。 "这就算修炼了?" 林渊自个儿嘀咕,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 白天在广场上那一出,还跟演大戏似的在脑子里转悠。 青云宗外门广场,上千号新来的弟子排着长队等着测天赋。 天赋这东西,就是跟天地灵气的缘分。缘分浅的修炼慢,缘分深的快,将来的出息也不一样。 天赋分十等。 三以上能当外门弟子,五以上能被内门长老收去当亲传。八以上的,整个宗里几十年都难碰见一个,那都是妖孽。 至于天赋一…… 青云宗这几百年的历史上,还压根没出过天赋一能修炼出名堂的。 测出来天赋一的,十有八九都得当杂役,干最苦的活儿,勉强糊口。一辈子卡在淬体一二重动弹不得,最后老死在这山里头,没人记得有这么个人。 林渊忘不了,测试石上亮出"天赋一"那仨字儿的时候,旁边那些弟子瞅他的眼神儿。 "一个废物!" "这种货色还有脸赖在宗门?" "滚犊子得了!" 难听的动静儿往耳朵里灌,林渊一声没吭。 测天赋的白胡子老头儿就那么淡淡扫了他一眼,摆摆手让他上旁边待着去。那眼神儿,跟瞅路边石头蛋子没啥两样,连多出来的那点儿情绪都欠奉。 林渊早习惯了。 他打青石镇来的,家里是林家的小门户。 林家是青石镇三大家族之一不假,可三家子里头数他最熊。家里功法残得跟狗啃的似的,顶到头儿才能练到淬体七重,一直没出过像样的高手。 林渊他爹林远山是三房的大小子,有点本事,混到淬体六重。可到底不是嫡系,总被族长林天岳那帮人压着,好事儿轮不着,修炼资源少得可怜。 就这条件,林渊的天赋能好到哪儿去? 打小就没碰过正经功法,自个儿瞎琢磨着练了几手把式。直到半年前青云宗来镇上收人,林家才把几个小辈儿的送进宗门碰运气。 本来凭林渊这天赋,连门儿都进不去。 可林家到底是靠着青云宗的,每年有几个推荐名额。虽说测出来是一,可族长林天岳还是把他报上去了,说是"碰碰彩头"。 结果不用猜—— 林渊分到杂役弟子那儿,成了最底层的苦力。 杂役弟子,最底下的一层。 啥活儿都干:挑水、劈柴、扫院子、做饭、伺候灵田、喂灵兽……从早忙到晚,只有晚上能抽空练两下子。 而且只能练最基础的《淬体诀》,没资格进功法阁挑好的。没有师父教,没有资源,一切全靠自个儿。 这种情形下,天赋一的杂役弟子想出人头地,做梦去吧。 可林渊没泄气。 他打小在山里滚爬,比谁都明白一个理儿——有些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儿,只要不死不活地撑着,照样能活下来。山藤子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细水儿长流也能把石头滴穿。 修炼,兴许也是这么回事儿。 天赋要紧,但不是唯一。 林渊闭上眼,接着照《淬体诀》练。淬体境最要紧的不是吸收灵气,是熬炼身子骨。用特殊的呼吸法子配合动作,让血气在身子转圈儿,一圈儿又一圈儿,筋骨皮肉一点点硬起来。 这活儿磨叽得很,枯燥得要命。 可林渊习惯了。 在林家那会儿,他就给爹打下手,干农活儿,砍柴挑水什么的,吃苦吃得多了。现在当了杂役,活儿也不算太重,比在家种地强。 最要紧的是,这回终于能正经修炼了。 这就够了。 时辰一分一秒地溜走。 月光从破窗户缝儿里漏进来,在地上洒了一摊银白。屋外头夜风一刮,破门板子就吱呀吱呀响。 这木屋老得不成样子,几十年前盖的,一直没修过。冬天灌风,夏天漏雨,苦得很。 可对林渊来说,有个窝儿待着就不错了。 不知道过了多大一会儿—— "嘎吱——" 外头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门就被推开了。 "新来的?" 门口那儿站着个小子,声音里头带着股子好奇劲儿,还有股子懒散劲儿。 林渊睁开眼,瞅见一个半大小子。跟他差不多大,十六七岁的样子,身板子比他壮实多了,浓眉大眼儿,脸盘子方方正正的,一脸憨厚相儿。 "我叫赵石,这拨新来的杂役弟子。"小子大摇大摆地进了屋,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,又瞅瞅他手里的功法书,"嚯,已经练上了?够勤快的啊你。" 林渊点点头:"林渊。" 赵石也不见外,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张破木床上,翘着二郎腿:"我说林渊,你天赋多少?刚才测的时候我站前头,没瞅见你的数儿。" 林渊顿了顿:"一。" "呃……"赵石挠了挠后脑勺,"那确实……低了点儿。" 他又说:"不过没事儿,咱俩都是杂役弟子,谁也别笑话谁。我也是一,照样练。" 林渊愣了愣:"你也是一?" "不然呢?"赵石咧嘴一乐,"要不是一,我能分到杂役堆儿里?听说外门弟子最低也得三以上,咱这一啊二的,就算练死练活也快不了。" 说着叹了口气:"不过能进宗门算走运了,好歹不用回家种地,不用成天风吹日晒累死累活。" 赵石是从青石镇边上一个破村子来的,穷得叮当响,家里就那几亩薄田过活。去年青云宗来村里收人,赵石他爹妈把家底儿都翻出来,才凑够让他去碰运气的钱。 "对了,你是哪疙瘩的?"赵石好奇地问。 "青石镇,林家。"林渊答道。 "青石镇?林家?"赵石眼睛一亮,"我知道,那镇子离青云宗近,听说镇上有三大家族!你家是林家的?" "嗯。"林渊应了一声。 赵石来了精神头儿:"那你家挺厉害的吧?咋也来当杂役了?" 林渊苦笑着摇摇头:"天赋太低,分到杂役堆儿里,没招儿。" "呃……"赵石又挠了挠头,"也是哈。" 想了想又说:"不过林渊,你也别往心里去。杂役咋了?只要肯练,早晚有出头那天儿!" 林渊沉默了半晌:"你现在练到啥境界了?" 赵石挠了挠后脑勺,有点不好意思:"淬体二重,我来半年了才到二重。" 半年。 林渊心里咯噔了一下。 要是天赋高的,几天就能突破。 可天赋低的,得磨蹭半年。 这就是命。 "你呢?刚开始练?"赵石问。 林渊点头:"刚摸到淬体一重的边儿。" "这就突破了?"赵石有点惊讶,"我记得我头回突破折腾了三天呢!你小子,行啊!" 林渊笑了笑,没吭声。 其实他自己也纳闷儿。明明天赋才一,按理说应该比别人慢才对。 可刚练的时候,身上那股子热乎劲儿,让整个过程顺当得出奇。就像有东西在暗处帮他似的。 那感觉,没法儿说。 就像有股子看不见的劲儿,推着他往前走,让他比平常人更容易吸收炼化那股子能量。 不过林渊没想太多。 也许是自己下了苦功? 也兴许是身子骨有啥说道? 反正不管咋说,这是好事儿。 赵石又唠了几句,躺下呼噜震天响起来。今天又是测又是分的,把他折腾得够呛。 木屋里安静下来了。 林渊没睡。 又坐回地上接着练。 时辰慢慢儿地过。 夜越来越深,山里头偶尔传来野兽叫唤的声音,是后山深处那帮畜生在晃悠地盘儿。 青云宗后山是一片老林子,里头啥野兽低阶妖兽都有。宗门规矩,杂役弟子不许往里钻,要不然后果自个儿担着。 听说后山里头还有三级往上的妖兽,一般内门弟子都不敢轻易往里走。 林渊的呼吸越来越匀称,血气在身子里头缓缓地流。身子渐渐热起来,像有团看不见的火在里头烧,驱散了夜里的凉意。 淬体境修炼,就是拿各种法子刺激身子骨,让筋骨皮肉一点点硬实起来。 每喘一口气,都是熬炼。 每转一圈儿血气,都在改换体质。 这是个慢功夫,急不得,得慢慢儿来。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 林渊的身子猛地一颤。 一股子比先前更明显的劲儿在胳膊腿儿里头乱窜。肌肉绷了绷,骨头咯吧咯吧响,就像有东西在身子里头闹腾。 虽说没再突破,可力气明显比先前大了。 林渊收了功,睁开眼,脑门儿上全是汗珠子。 他站起身,推开门,走到外头。 天上星星密密麻麻,银河横在那儿。山风刮过林子,带来一股子草啊树啊的味儿,吸一口精神头儿就上来了。 林渊深吸一口气。 抬头望去,青云宗主峰直插云霄,在星空底下显得神秘得很。峰顶上隐隐有光闪动,那是内门弟子住的地方。 听说那儿灵气足得很,是修炼的好地方。 天赋八、天赋七的那帮天才蛋子们,都在那儿出息。 可他,只是个天赋一的杂役。 连外门都进不去。 林渊盯着那座山峰,眼珠子慢慢儿变得坚定。 "早晚有一天……" 他轻声说。 声音轻得很,可清清楚楚的,像是在跟自个儿起誓。 他不知道往后会咋样。 也不知道能走多远。 可他知道一件事儿—— 只要还在练,只要还没死,他就不能停。 就算前头再难,就算希望再渺茫,他也不撂挑子。 因为,这是他唯一的道儿。 只有成了强者,才能扭改自个儿的命。 只有成了强者,才能护住自个儿想护着的人。 夜越来越深。 林渊在外头站了一会儿,让山风吹了吹,又回了屋,躺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。 这床是最次的木头拼的,上头就铺了一层破草席子,躺上去硬得硌得慌。 可林渊早习惯了。 在林家那会儿,他睡的屋子比这还破。 困劲儿慢慢儿地涌上来。 就在他快迷糊过去的时候—— 忽然,他觉出身子里那股子热乎劲儿又动了一下。 轻得很,可没断过。 就像一条细细的水流儿,在身子深处悄悄地淌。 林渊心里一动,闭上眼,仔细咂摸这劲儿的走向。 轻得很,要不细心感知压根儿觉不出来。可实实在在有,每隔一阵子就自己溜达一回,带动血气在身子里头转。 这感觉…… 邪门儿。 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儿。 林渊试着引那股劲儿,可压根儿引不动。它跟有自个儿主意似的,自顾自地溜达。 这怪事儿让林渊皱了眉。 他打小在山里头滚爬,听过不少修炼的段子,可从没听说过有人突破淬体境能出这动静儿。 "难道……是功法的毛病?" 林渊翻了翻手里的《淬体诀》,这是功法阁里最次的功法,按说不能有啥问题。 "管它呢……" 林渊忽然乐了。 不管是啥玩意儿,既然能帮自个儿修炼,就是好事儿。 想太多,自寻烦恼。 林渊嘴角儿翘了翘,透出一丝儿笑意。 修炼的路子开始了。 这,才刚起头儿。 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 他得接着练,接着走。 直到,让所有人闭嘴的那天。 —— 转天儿一早,头一缕儿日光从云缝儿里漏出来,照在青云宗的山头儿上。 林渊老早就爬起来了,收拾收拾出了门。今儿,是他当杂役弟子的头一天。 杂役弟子的活儿多了去了:挑水劈柴扫院子做饭伺候灵田喂灵兽……哪样儿都不轻巧,可当杂役的都得干。 林渊分到的活儿是伺候后山那块儿灵田。 青云宗外门有几十亩灵田,种着各路低阶灵草灵药。得天天儿浇水、上肥、薅草,活儿多得干不完。 不过对林渊来说,这活儿不算重。 吃了早饭,林渊拎着桶往后山灵田去。 灵田在后山脚下,是一片敞亮的平地。田里种满了各路低阶灵草,味儿淡淡的,挺好闻。 这会儿,已经有不少杂役弟子在地里头忙活了。 林渊找了个空当儿,开始浇地。 淬体境一重的他,力气比一般人大,一桶水压根儿不算啥。 日头渐渐升高,天儿热起来了。 林渊擦了擦脑门儿上的汗,正要接着干—— "砰!" 一个桶飞过来,砸在他边上的地上,溅了他一身水。 林渊眉头一皱,扭头瞅。 几个杂役弟子朝他走过来,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儿,身板子高大,一脸的嚣张劲儿。 "小子,新来的?" 那小子居高临下地瞅着林渊,眼里头全是瞧不起。 林渊淡淡地:"咋?" 小子冷笑一声:"新来的不懂规矩?见着师兄,不会叫声儿?" 林渊瞥了他一眼,没吭声儿。 这种货色,他见多了。 在林家那会儿,他就老被林浩那帮嫡系的欺负。习惯了。 见林渊不吱声儿,小子当他怕了,更来劲儿了。 "小子,我跟你说,这后山灵田归我赵日天管。你想在这儿干活儿,就得听我的!" 赵日天? 林渊嘴角儿抽了抽。 这名字…… 挺能耐的。 "听见没?!" 赵日天见林渊还不吱声儿,顿时火了。 "臭小子,别觉得不吭声儿就没事儿了!今儿个,你要是不给我点儿好处,我就让你在这灵田混不下去!" 林渊眼神儿一冷。 他本来不想惹事儿,可这货不依不饶。 "让开。" 林渊淡淡地说。 "啥?!" 赵日天以为自己听差了。 "你说啥?!" "我说,让开。" 林渊又说了一遍。 赵日天脸子一沉。 "臭小子,敬酒不吃吃罚酒!今儿个我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!" 说完,攥着拳头朝林渊脸上砸过去。 林渊眼神儿一紧,身子往边上一闪,轻轻松松躲了过去。 跟着,反手一推—— "砰!" 赵日天整个人儿直接飞了出去,咕咚一声摔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 四周的杂役弟子全愣了。 "这……这……" 他们没想到,这个看着瘦弱的新人,竟然这么猛! 赵日天可是淬体境二重! "你……你……" 赵日天指着林渊,眼里头全是害怕。 林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:"下回再找我麻烦,就没这么轻巧了。" 说完,不搭理赵日天,接着干自个儿的活儿。 赵日天从地上爬起来,瞅着林渊的背影儿,眼里头全是恨。 "小子,你给我等着!" 他心里头暗暗发狠,早晚得让林渊知道知道他的厉害! 可他不知道—— 这,才刚起头儿。 林渊的修仙路,才刚迈出第一步。 他往后还得走老远老远。 直到有一天—— 站在这世道儿的最高处! (第一章完)